最近看到了文化旅游部公布的2024年国内旅游数据：国内出游人次56.15亿，比上年同期增加7.24亿，同比增长14.8%；国内游客出游总花费5.75万亿元，比上年增加0.84万亿元，同比增长17.1%。按该数据，国内游客的人均旅游消费比2023年增长了2.3%。在国内媒体广泛报道居民消费降级的背景下，该数据令人有些感到意外。

由于统计数据的可靠性对政府和企业决策都十分重要，因此有必要定期检查有关数据的可靠性。本文尝试用三个各自独立的数据来做一个检验尝试。这三个数据是本人个人旅游体验及调查、上市酒店公司的财务报告、以及澳门内地游客消费调查和澳门零售销售统计数据。

旅游体验及调查

    春节前两周，我到三亚旅游。以前常常听说三亚酒店贵，尤其是春节期间（包括春节长期前后），因此从性价比的角度，很少考虑冬天到三亚旅游。但这次旅行前查询三亚酒店价格时，发现酒店价格比想象的低了很多。亚龙湾临海的五星级酒店的标准房，春节前基本上就是每晚1000多。比如三亚亚龙湾喜来登度假村价格就1099元，三亚亚龙湾美高梅度假村，价格就1400左右。不靠海的悦澜湾君澜度假酒店，亚龙湾瑞士酒店就500-700多元。直到春节前一周酒店的价格才逐渐上升，春节假期那几天，喜来登和美高梅的酒店价格大约是3000多，但仅持续几天。

    在三亚停留一周期间，我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了一下三亚的旅游市场的现状。接触最多的是网约车司机。先后同10多位司机交谈。询问他们“现在的生意好吗？”“同去年的春节期间比较，有差别吗？”得到的答案都是今天三亚的市场比较冷淡。游客数量比往年少。基本没有司机说同去年差不多或更好的。许多司机在疫情前曾是企业家，对市场变化较为敏感。也询问了亚龙湾百花谷商业街几家餐馆老板，他们也说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差。原因一方面是游客减少，另一方面是游客的餐饮消费减少。经营收入比去年同期减少20%-30%左右。幸好今年俄罗斯的游客比去年多，要不然收入还会减少更多。

也有机会同一位开民宿的小老板聊天。他是租的几层楼来开的民宿酒店。他说今年的游客消费降级非常明显。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呢？他说他放在网上的房间，同往年一样的价格基本无人问津，直到把价格下调了许多才有生意。

因此我在三亚的直接感受就是今年的旅游市场比去年更困难一些，旅游市场的消费是降级了而不是上升了。这是对一个热门的旅游市场的体验与简单的调查得出的结论

上市酒店企业的财务报告

    实际感受，或者方便性调查，得到的结果可能缺乏代表性。为此本人做了一些更客观的研究。研究之一是看看上市的酒店企业的财务报告。上市酒店企业定期公布的财务报告是反映旅游市场状况最可靠的数据来源之一。一般而言，为了吸引投资者的兴趣，上市的酒店都会按年，按季度公布经营业绩。其中反映市场需求的指标包括酒店的入住率、平均每日房价（ADR）和每间可供出租客房房价（RevPAR）。入住率反映消费需求，平均每日房价和每间可出租客房价格反映消费水平。由于上市公司的数据做假容易导致法律诉讼，因此数据相对可靠。我选择的是在我国有较大酒店业务，在美国上市的国内外品牌酒店。它们是万豪、凯悦、洲际（InterContinental）、希尔顿国际、亚朵、华住。之所以选择在美国上市的酒店集团，首先是这些酒店规模比较大，也基本上是国内市场最优秀的酒店集团。其次是在美国上市的公司公布数据比较快，公布的数据比较全。

下表是6家酒店集团在大中华区或国内的数据。6家公司有5家公布了入住率的酒店。5家中万豪和凯悦全年的入住率分别上升1.4%和2.8%。洲际酒店略微下滑（-0.4%）。亚朵和华住三个季度中有两个季度上升，第三季度才下滑。因此可以得出结论，酒店需求基本上是稳中有升,与文化旅游部的报告所显示的国内游客出游增长趋势基本一致。但衡量消费水平的平均每日房价（ADR）和每间可出租客房房价（RevPAR）除第一季度外，其余三个季度都普遍下跌，而且幅度较大。万豪酒店在我国的ADR，第一季度比2023年同期上升2.2%，RevPAR，比2023年同期上升6%。但随后三个季度，ADR分别为-5.10%，-7.70%，-3.30%。全年下跌3.8%。RevPAR 分别为-4.60%，-8.40%，-1.8%，全年为-2.5%。凯悦酒店第一季度的ADR上升了3.3%，但随后三个季度都在下滑，分别为-4.80%，-8.80%，-4.9%，全年为-4.1%。RevPAR第一季度强劲上升，11.50%，但随后三个季度分别下滑-3.20%，-6.70%，-0.2%。全年也是下跌：-0.1%。洲际酒店全年的ADR下降4.2%，RevPAR下降4.8%。希尔顿仅提供了RevPAR数据。从RevPAR数据看，第一季度持平，随后三个季度都是下跌。全年下跌5%。亚朵酒店和华住酒店的前3个季度的ADR和RevPAR也基本上是大幅下滑（表1）。

    根据这些酒店的数据，我得到结论同我实际体验的结果是一致的。

      注：亚朵和华住的货币单位为人民币，其他酒店为美元。

澳门的统计数据

研究之二是看一个比较微型的经济体澳门统计的内地游客消费水平和澳门零售销售资料。澳门的统计数据可能是世界上做得最好的统计数据之一。如果你看世界不同国家和地区公布的游客数据，哪里有公布每天入境游客数量的统计？哪里有公布每天到达的游客的国别，年龄、性别的？但是澳门有。澳门的“游客统计数据库”提供的这些数据，从2017年开始，每月更新。我就曾利用澳门统计局（正式名称为：澳门统计及普查局）的这些资料，得出澳门的游客从2017年以来一直呈老化趋势：55岁及以上的游客群从2017年的21%上升到2023年的28%，与媒体报道的澳门游客呈年轻化趋势刚好相反。研究成果在我国旅游研究的权威期刊《旅游学刊》上发表。澳门统计局有两类数据可以直接反映内地游客的消费水平。一个是澳门的游客消费调查，一个是澳门的零售统计数据。旅客消費每季度一次，調查採用配額抽樣方法進行，工作人員在各主要離境口岸收集受訪旅客在澳門逗留期間的消費資料；調查結果由有效問卷資料推算而成。零售数据则是通过统计方法完成。澳门由于地方小，游客调查和数据统计都比内地更容易控制质量，数据的可靠性相对较高。因此，我认为利用澳门统计局的数据来分析内地游客的消费趋势，有窥一斑而见全豹的效果。

根据游客调查结果推算的内地赴澳游客的人均消费（不包括博彩消费），2024年每个季度都比2023年同期为低（表2）。2024年全年内地游客人均消费仅相当于2023年的79%。其中购物消费仅相当于2023年的73%，住宿消费仅相当于2023年的83%。

   资料来源：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暨普查局

另澳门的零售统计数据也能反映内地游客消费水平。澳门的零售数据虽然也包括了本地居民的消费，但有一些消费一般都是游客主导的。这些消费包括，食品手信、化妝品及衛生用品、鐘錶及珠寶。而澳门的游客消费又是内地游客消费主导的。首先，澳门的游客，超过70%都来自内地；其次，内地游客的人均购物消费是所有地区游客里面最高的。以2024年第四季度为例，内地游客人均消费为2548澳门元（大约相当于318美元），而香港游客（占澳门游客总数的21%）仅为802澳门元（大约为100美元），台湾游客（占澳门游客总数的2%）仅为1494澳门元。因此澳门的商品零售数据也能反映内地游客的消费水平。

从零售数据看，2024年，澳门的零售总额比2023年同期下降了15%，其中百货下降了9%，食品手信下降了6%，化妝品及衛生用品下降了11%，鐘錶及珠寶更下降25%。

澳门的游客消费数据和零售数据都相对比较准确，因为澳门地方小，数据更容易处理，另外是澳门特区政府对统计工作的投入比较多，因此统计数据非常细，非常全。

资料来源：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暨普查局

根据以上不同来源，不同方式得到的数据，我得出的基本结论是，2024年的国内游客的消费应该是下降了，而不是上升了。

旅游统计是公认的世界性统计难题

旅游消费的统计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作。首先是旅游消费涉及的面广。旅游消费指为了旅游性出行和在旅游出行期间，为获取消费品和服务而支付的金额，以及供自己使用或馈赠的贵重物品的金额。旅游消费涉及套餐旅行、套餐度假和套餐旅游消费，涉及膳宿，餐饮，当地交通，娱乐、文化和体育活动，购物及其他的消费。由于涉及种类繁多，数据来源多样，导致数据的统计口径可能有不一致的问题。

其次，旅游统计涉及的层次多，报表复杂。旅游统计报表有基层统计报表、部门统计报表、专业统计报表和旅游抽样调查报表。而基层统计报表由旅游企业基本情况等10余种报表组成。部门统计报表根据各旅游企业上报的旅游人数及全县农家乐，特色村（点）等汇总的总人数，总收入编制完成。节假日统计报表是指全年各节假日旅游统计。基层报表可能存在漏报、瞒报或数据不完整的情况，从而影响数据的真实性。而部门统计报表由于涉及的部门多，涉及的地方广，出错的机会高。游客消费的调查则主要通过抽样调查完成。抽样调查包括问卷调查、电话访谈或在线调查等方式，调查的数据包括游客在旅游过程中住宿、餐饮、交通、购物、娱乐等方面的支出数据。抽样调查的代表性，样本选择可能存在偏差，样本量不足或样本分布不均可能影响结果的准确性。

因此旅游统计的可靠性面临巨大的挑战。有必要通过其他不同的方式检验其可靠性。本人的检验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检验方式。